2014年的初秋，我刚从社会新闻部调去财经版块，接到的第一个独立采访任务，就是去北京朝阳区双井的一栋商住公寓，见当时刚冒头的“欧逸虚拟币”创始人，那是国内加密货币第一轮狂热退潮后，无数新币扎堆冒出来的年代：比特币刚刚从最高1100多美元暴跌到三四百美元，大把怀揣“造富梦”的创业者，抄着比特币的开源代码改一改参数，换个名字就敢给自己发币、吹风口,欧逸就是那批新项目里不起眼的一个。
门推开的时候我有点意外：不到30平的公寓里挤了四张电脑桌，三个不到25岁的小伙子对着论坛刷推广帖，满屋子烟味混着外卖盒饭的味道，创始人陈涛30出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皱的“改变世界”印花T恤，热情地给我递冰红茶，桌子上堆着铜版纸印的宣传折页，金灿灿印着一行字：欧逸币,数字时代的大众黄金。
现在回头看那场采访的对话，全是后来所有空气币都在用的经典话术，可放在十年前，新鲜得能让不少人热血沸腾，我拿着提纲问他：欧逸和比特币比，核心优势是什么？陈涛往椅背上一靠，说得条理清晰：“比特币挖矿太费电，只有专业矿机能玩，我们欧逸做的是普惠金融，普通人拿个手机就能挖，零门槛，未来我们要做跨境中小商家的支付通道，把银行抽的高额手续费省下来，还给商家和用户。”
我接着问：现在已经有多少商家接入了？他挠了挠头，语气没有丝毫慌乱：“现在是用户积累期，我们已经和三家南方外贸公司签了意向，明年就能正式落地。”说着他转过来笔记本电脑给我看后台，屏幕上跳动着醒目的数字：总注册用户12793，最新成交价格0.12元人民币一枚。“现在是私募种子期，等我们上线三大交易所，最少翻十倍，”陈涛看着我说，“小李你记着，十年后，一个欧逸最少能换一克黄金，你刚工作没钱，我送你10个，放着，十年后够你在北京付个卫生间首付。”
我笑着接了，他把钱包地址手写在我的采访本上，又拷了一份钱包文件到我的U盘里，那时候我对虚拟币半信半疑，回去之后忙别的选题，U盘后来丢了，也没把这10个币放在心上，那篇采访最后发在了我当时的个人财经博客上，没翻起任何浪花,很快就沉在了互联网的信息海里。
不到一年，我再想跟进欧逸的后续，发现官网打不开了，官方论坛关了，陈涛的微信也早就把我拉黑，圈内知情的人说，欧逸前后融了不到两千万，团队捞完钱就散了，陈涛回南方老家躲债了，那之后我又跑了近十年区块链口，见过2017年ICO狂潮、2021年 meme币狂欢，无数新币打着“去中心化”“web3”“元宇宙”的旗号来了又走，套路和十年前的欧逸几乎一模一样：画一个天大的饼，讲一个改变世界的故事，收一波想要一夜暴富的智商税,然后悄无声息跑路。
今年刚好是那场采访的第十年，上个月我刷短视频，居然刷到了一个开网约车的司机，眉眼就是陈涛，背景是苏州老家的街道，他拍了一条劝人别碰虚拟币的短视频，说自己当年脑子热，跟着朋友学人家发币，骗了投资人也骗了散户，欠了债现在开跑车还债，“我自己当年都不信那套鬼话，就是赚想发财的人的钱，你们别傻了，哪有什么天上掉的数字黄金”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想起十年前那个弥漫着烟味的小公寓，想起那杯冰红茶，想起“十年后付首付”的玩笑话，从十年前的欧逸，到今天形形色色的加密空气币，风口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概念包装了一层又一层，内核从来没变过：所有承诺一夜暴富的神话，刨开外衣，本质都是一文不值的空气，那场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十年前的采访，本来就是所有虚拟币造富梦的缩影——梦做得再大,碎了才是本来的样子。